前两天刷到央视主持人贺炜的抖音视频,他忍受着腰椎间盘突出的痛苦,乘坐15个小时飞机抵达纽约肯尼迪机场。去赴这场四年前与球迷们定下的约会——“波斯湾的故事讲完了。四年之后,让我们相约在洛基山、尼亚加拉瀑布、尤卡坦半岛,让我们一起去玛雅文明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四年之后,让我们在美加墨世界杯再见!”
前不久央视和国际足联就版权问题陷入僵局,我一度真担心贺炜会爽约。
其实贺炜当年的解说更打动我的是另外一句:“不论今晚你支持的球队是胜是负,都希望今天晚上的感悟能够帮助你勇敢面对明天早上推开门之后真实的生活。”

当时我完全沉浸在阿根廷胜利的喜悦当中,过后才回味过来贺炜的那句话,我们都需要勇敢面对真实的生活。
2022年的世界杯之所以难忘,不仅仅因为它贡献了世界杯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场决赛,还因为当时观战的我们都沉浸在巨大的病痛当中。
我是发着高烧看完的这场比赛,剧烈的咳嗽让我胸口生疼,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咳断了。以至于我搞不清是发烧还是比赛让我热血沸腾。
怀孕的妻子在身边艰难地翻着身,就在几天前,我满小区用布洛芬换取孕妇能吃的扑热息痛。
这便是真实的生活,需要我们凭借勇气去面对。而世界杯,给了我们最大的慰藉。
我翻到了当时的朋友圈,比赛之后我写下这样一句话:“谢谢梅西,给这个噩梦般的年头一个童话般的故事,让我们再次相信理想主义的力量。”
世界杯就像是年轮,当我们生命与它绑定,那一个个瞬间就被镌刻下来。
我看的第一届世界杯是1994年世界杯,地点也是美国,很多比赛也发生在上午。我记得我父亲经常翘班回家看比赛,看完后又匆匆赶回去上班。
到了1998年法国世界杯,比赛时间很不凑巧安排在高考之前。高考结束第二天凌晨就是决赛,我半夜朦朦胧胧爬起来,打开电视机,正好看到齐达内一记头球,二比零,作为巴西球迷,我被齐达内这记头球打懵了。
2022年韩日世界杯,时间上对中国观众最友好的一届世界杯,也是中国队唯一参赛的世界杯。
而我则处在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彼时的我正是一名清澈愚蠢、分不清鸡腿鸭腿的大学生。
为了能够看好这届世界杯,我和同学找了一个地方包伙。所谓包伙,就是你在外面找一家人给你做中午晚上两顿饭。对饭量大的学生来说,包伙比吃食堂便宜。
这家人很讲究,只要你在他家包伙,看球看到几点都没问题。后来又有几个没包伙的同学也跑来蹭球看,他们也没赶。
那届世界杯,中国队分别以零比二、零比三、零比四输给了哥斯达黎加、土耳其和巴西,以稳定的发挥丈量了这三个国家的差距。
最终,巴西夺得冠军,土耳其夺得季军,所以回过头来看,中国队其实身处死亡小组。
当然,那届世界杯的主角是韩国队,他们凭借一己之力毁掉了整届世界杯。
不过还好,决赛是巴西对德国,主裁判是意大利人克里纳,解说员是黄健翔和张路,这个配置堪称完美。
再到后来,我进入报社工作,评论世界杯从个人爱好变成了工作。2010年南非世界杯、2014年巴西世界杯,我们都派记者去前方报道,后方编辑则组织世界杯特刊。
而我则一天一篇写着世界杯专栏。那是我人生中对世界杯参与度最高的时刻,也是都市报最美好的时光。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越来越熬不动夜,也早已踢不动球,PS的足球游戏也停留在了梅西和C罗的巴萨皇马时代。
然而我又并不甘心。
导演韦斯·安德森拍过一部动画片叫《了不起的狐狸爸爸》,狐狸年轻时是个偷鸡高手,在一次与人类的搏斗中,他失去了尾巴,那是野性的象征。
而另一件事彻底断送了他的侠盗生涯,女朋友怀孕了。他变成了居家过日子的狐狸爸爸,上班下班,看报喝茶,教育孩子……他遭遇了中年危机。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一匹驰骋在荒野里的孤狼,那么自由,那么奔放,像从齐秦的歌里跑出来的。狐狸曾经的激情被点燃了,他要重新成为一只野兽,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我们平庸的生活也渴望激情,渴望成为一只野兽,哪怕这激情只是灵魂短暂的悸动。世界杯就是一匹孤狼,唤醒了我们死狗一样的灵魂。
人类为什么需要世界杯?答案就在这里。
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渴望逃离一成不变的庸常生活。当然可能很多人并不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本能会引导人们作出选择。
现实的残酷在于,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牵绊、个人的能力都制约着我们作出选择,永远充满激情的生活注定只属于少数人。
所以我们读书,那多少能让我们的生活有那么点不平庸的气息;所以我们旅游,那多少能让我们在生活中短暂逃离;所以我们看世界杯,让我们对拘谨的生活稍微撒点野。
这要求并不过分。世界杯给了我们这个机会,于是我们有理由熬夜看球,肆意哭喊,纵情高歌,一醉方休。
世界杯最美妙的地方在于,它4年一次。你别指望能够永远疯狂下去,那会让你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喧嚣过后,人们偃旗息鼓,重新走回生活,等待着下一次释放。
这就是我们的普通人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凯鲁亚克,但每个人都渴望进入凯鲁亚克状态,哪怕稍纵即逝,让我们能够偶尔年轻,偶尔热泪盈眶。每四年一次,刚刚好。
距离我第一次看世界杯,已经过去32年,时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美国,这不免又让我想起和父亲一起看罗马里奥弹射破门的那个上午。
这么多年过去了,世界杯如期而至,陪在我身边的人都还在,陪我看球的人还多了一个。何其幸运,何其幸福。